贾平凹散文精选_贾平凹【完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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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手段从朋友、熟人手中强夺巧取而来。在我洋洋得意收藏了近百的土罐之时,

  一日去友人芦苇家,竟然见得他家有一土罐大若两人搂抱,真是馋涎欲滴,过后耿

  耿于怀,但我难以启口索要,便四处打听哪儿还有大的,得知陕北佳县一带有,雇

  车去民间查访,空手而归,又得知径阳某人有一巨土罐,驱车而去,那土罐大虽大,

  却已破裂。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遂鼓足勇气给芦苇去了一信,写道——

  古语说,神归其位,物以类聚。我想能得到您存的那只特大土罐。您不要急。

  此土罐虽是您存,却为我爱,因我收集土罐上百,已成气候,却无统帅,您那里则

  有将无兵,纵然一本巨大,但并不是森林,还不如待在我处,让外人观之叹我收藏

  之盛,让我抚之念兄友情之重。当然,君子是不夺人之美,我不是夺,也不是骗,

  而要以金购买或以物易物。土罐并不值钱,我愿出原价十倍数,或您看上我家藏物,

  随手拿去。古时友人相交,有赠丫环之举,如今世风日下,不知兄肯否让出瓦釜?

  信发出后,日日盼有回复,但久未音讯,我知道芦苇必是不肯,不觉自感脸红。

  正在我失望之时,芦苇来电话:“此士罐是我镇家之物,你这般说话,我只有割爱

  了!”芦苇是好人,是我知已,我将永远感谢他了。我去拉那巨大土罐时,特意择

  了吉日,回来兴奋得彻夜难眠,我原谅着我的掠夺,我对芦苇说:物之所得所失,

  皆有缘份啊!

  现在,巨大土罐放在我的家中,它逼着一些家什移位于阳台上,而写字台仅留

  给我了报纸一般大的地方。我在想,这套房子到底是组织上分配给我住的还是给土

  罐住的?这些土罐是谁人所做,埋人谁人坟墓,谁人挖掘出土,又辗转了谁人之手

  来到了我这里?在我这里呆过百年了又落在哪人手中,又有谁能还知道我曾经收藏

  过呢?土罐是土捏烧而成,百年之后我亦化为土,我能不能有幸也被人捏烧成土罐,

  那么,家里这些土罐是不是有着汉武帝的土,司马迁的土,唐玄宗或李白的土?今

  夜,月明星稀,家人已睡,万籁俱静,我把每个土罐拍拍摸摸,以想象,在其身上

  书写了那些历史的人名,恍惚间,便觉得每个土罐的灵魂都从汉唐一路而来了,竟

  不知不觉间在一土罐上也写下了我的名字。

  1998年2月19日

  关于父子

  作为男人的一生,是儿子也是父亲。前半生儿子是父亲的影子,后半生父亲是

  儿子的影子。

  一个儿子酷象他的父亲,做父亲的就要得意了。世上有了一个小小的自己的复

  制品,时时对着欣赏,如镜中的花水中的月,这无疑比仅仅是个儿子自豪得多。我

  们常常遇到这样的事,一个朋友已经去世几十年了,忽一日早上又见着了他,忍不

  住就叫了他的名字,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儿子,但能不由此而企羡起这一种生生不灭、

  永存于世的境界吗?

  做父亲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像蛇脱皮一样的始终是自己,但儿子却相当多愿意

  像蝉蜕壳似的裂变。一个朋友给我说,他的儿子小时侯最高兴的是让他牵着逛大街,

  现在才读小学三年级,就不愿意同他一块出门了,因为嫌他胖得难看。

  中国的传统里,有“严父慈母”之说,所以在初为人父时可以对任何事情宽容

  放任,对儿子却一派严厉,少言语,多板脸,动辄吼叫挥拳。我们在每个家庭都能

  听到对儿子以“匪”字来下评语和“小心剥了你的皮”的警告,他们常要把在外边

  的怄气回来发泄到儿子身上,如受了领导的压制,挨了同事的排挤,甚至丢了一串

  钥匙,输了一盘棋。儿子在那时没力气回打,又没多少词汇能骂,经济不独立,逃

  出家去更得饿死,除了承接打骂外唯独是哭,但常常又是不准哭,也就不敢再哭。

  偶尔对儿子亲热了,原因又多是自己有了什么喜事,要把一个喜事让儿子酝酿扩大

  成两个喜事。在整个的少年,儿子可以随便呼喊国家主席的小名,却不敢俏声说出

  父亲的大号的。我的邻居名叫“张有余”,他的儿子就从不说出“鱼”来,饭桌上

  的鱼就只好说吃“蛤蟆”,于是小儿骂仗,只要说出对方父亲的名字就算是恶毒的

  大骂了。可是每一个人的经验里,却都在记忆的深处牢记着一次父亲严打的历史,

  耿耿于怀,到晚年说出来仍愤愤不平。所以在乡下,甚至在眼下的城市,儿子很多

  都不愿同父亲呆在一起,他们往往是相对无言。我们总是发现父亲对儿子的评价不

  准,不是说儿子“呆”,就是说他“痴相”,以至儿子成就了事业或成了名人,他

  还是惊疑不信。

  可以说,儿子与父亲的矛盾是从儿子一出世就有了,他首先使父亲的妻子的爱

  心转移,再就是向你讨吃讨喝以至意见相 惹你生气,最后又亲手将父亲埋葬。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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